一个月前，我结束了美国湾区调研，有个很大的不同感受。一年前，大家对AI兴奋不已，现在大家对AI既爱又恨。
一年前，那里的开发者谈论AI时，眼里闪烁的是发现“魔法”的光芒。那时，AI 被视为一种解放人类的知识工具，人们兴奋于它能节约时间，让我们去更好地“开展生活”。
但仅仅一年后，气氛变了。
现在的硅谷，对AI的态度陷入了一种复杂的“又爱又怕”。爱的是生产成本的断崖式下跌；怕的是被替代的阴影。最荒诞的是，AI不仅没有带来闲暇，反而开启了一场更疯狂的竞赛：大家在比谁用 AI 的频率更高，谁注入的 Token更多。甚至有企业明确将“算力消耗”列入KPI——如果你不用掉足够的 Token，就说明你在工作中缺乏“AI 思维”。比如，投资机构Point72就明确规定投资小组一年的token使用量不得低于多少多少。
工具，正从人类的“副驾驶”变成悬在头顶的“督工”。
好消息是，算力需求的爆发点还没有到来，AI从辅助到主导，裹挟着人类加速发展。
美国有84%的人口从未使用过AI工具▼
坏消息是，AI给我们带来的幸福感正在快速消失，它很快就成为我们工作的环境。红皇后假说开始在AI时代生效。
红皇后假说：为什么你必须全力奔跑才能留在原地？英国牛津大学的数学家，兼职作家，路易斯卡罗尔，在他的荒诞童话《爱丽丝漫游记》中塑造了一个红皇后。
书中，红皇后带着爱丽丝疯狂奔跑，但爱丽丝发现她们留在原地。红皇后解释道，“在这个国度，你必须拼命奔跑，才能留在原地”。
《爱丽丝漫游记》中的红皇后▼
在生物进化界就诞生了红皇后假说。一个物种在当前时刻适应了环境变化，发生了演化。但其天敌或者竞争对手也在不断进化，于是进化后的物种生存率没有变化。但如果该物种不进化，那就会被彻底灭绝。物种的进化，只是为了生存。
比如，为了抓到羚羊，猎豹奔跑得越来越快。而为了不被猎豹抓住，羚羊跑得越来越快。几万年过去，羚羊和猎豹跑得比祖先快得多，但他们的捕获率和逃脱率没有变化。奔跑得越来越快，只是为了不被吃掉或者有肉吃。
红皇后假说在商业领域存在。如果一个行业所有公司都在进行技术迭代，如果你不投入研发，你就会被淘汰。巨额的资本支出，只是为了让公司保存在行业里。
红皇后假说在社会学也有广泛解释。在竞争激烈的社会里，人们会陷入内卷，加倍努力。但整体产出和收益，并没有增加。
微信时代的“红皇后”第一阶段，早期的红利期。智能手机和微信的出现，就像是基因库中出现的“有利突变”。最早使用微信的人，相对于发短信甚至打电话的人，拥有一种不对称的进化优势。信息传递更快、成本更低、多媒体表达更丰富。
这种优势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效率提升和社交红利。那时候，手机是身体的延伸，微信是连接世界的桥梁。你跑得比别人快，所以你感受到了进化的快乐。
第二阶段，普及后的常态化。当社会中绝大多数人都拥有智能手机并使用微信时，这些工具就从“生存优势”变成了“生存基础”。如果别人都使用微信，你必须也有微信。微信从个人生活的社交变成工作沟通，性质发生根本变化。传统的通讯方式（如简单的电话沟通）生态位被压缩。现在，如果你没有微信，你可能无法支付、无法预约挂号、无法接收工作指令。结果是，每个人都配备了最先进的武器（智能手机），但因为大家都有，谁也没有比别人更领先。我们投入了巨大的金钱和精力去升级设备，仅仅是为了维持社会功能的正常运转。
第三阶段，被微信支配的时代。微信最初是为了“方便联系”，但现在由于所有人都在线上，联系的门槛降到了零。这意味着你必须处理指数级增长的信息流——工作群、通知、朋友圈。就像猎豹必须时刻盯着羚羊一样，我们必须时刻盯着屏幕。工作和生活的边界被“随时在线”的要求彻底抹平。你每天处理几百上千条信息，忙得精疲力竭，但回过头来看，你的生活质量、深度思考能力或者人际关系的深度并没有本质提升。只是为了不被社会系统踢出局，而在数字转轮上疯狂奔跑。
AI时代的“红皇后”AI 时代的职场，正陷入这种内卷：
基准线的抬升：当所有人都在用AI将原本一天的活儿缩短到一小时，那一小时的产出就不再是“卓越”，而是“合格”。产出预期上升。本来预计AI将工作时间从10小时减少到1个小时，结果现在需要工作10个小时，做出10倍的产出。而这只是基本要求。
效率的贬值：过去我们赞美效率，现在我们只能忍受效率。为了证明价值，人们不得不生成更多的方案、消耗更多的算力，去填补被 AI 缩短的时间。AI把原先需要两个小时完成的工作缩减到了1个小时，但现在领导要求，使用更多的大模型做交叉验证，用更多工具产生结果，进行比较，选出最优结果。还是花费两个小时，使用更多AI工具，为了获得更好的结果。
消失的“退出权”：就像在这个时代你无法拒绝使用智能手机和微信一样，你无法拒绝被AI驱动。这种结构性强制，让“不使用 AI”成了一种职场自杀。
AI时代演化猜测：辅助、主导与侵占依据互联网、智能手机和微信等技术的时代发展，我们可以预见，AI介入劳动可能会经历三个阶段：
辅助阶段（Efficiency Bonus）：AI 是辅助，帮人类写草稿、跑数据。此时，你是主，它是从，你享受着效率红利。
主导阶段（The New Normal）： 工作的节奏不再由人类的思考速度决定，而是由 AI 的生成速度决定。你必须不断地给 AI 下指令、审稿，才能跟上系统的步频。
侵占阶段（The Agent Era）： 随着“小龙虾”等自主智能体的普及，AI 开始独立执行任务。此时，人类退缩到了最后一个“确认键”上，成为了算法的“生物外设”。
AI介入劳动可能经历的三个阶段▼
AI需求的自我爆发其一，人们对AI的需求，从之前的主动拥抱，到现在的被AI裹挟。从“要去试试AI，感觉一下帮助”，到“必须要使用AI，否则工作不保”。AI需求得到病毒式扩散，需求自我爆发。类似微信，用得人越多，AI的需求越刚性。红皇后效应凸显，大家都要争先恐后得被迫使用AI。
其二，AI造成更大的信息幻觉。我的投行同事在询问某大模型的过程中，发现模型回答中捏造了一些上市法规。而且这些法规极具欺骗性，因为看名字合情合理，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，是一些“理想化”的法规。而且这些法规在网络上也搜索不到，纯粹是大模型捏造出来。可以预计，大模型在应对各类需求的过程中，可能制造海量虚假信息。知识创造成本降低，虚假信息的创造成本也在降低。为了甄别信息幻觉，不得不使用更多大模型来相互校验，甚至购买高质量的AI工具，付费来筛选信息。
其三，用“冗余”应对“冗余”。AI让撰写平庸报告变得零成本，世界充斥着大量“给 AI 看的”报告。老板不再读报告，他需要另一个“AI摘要工具”来总结这些 AI写的报告。冗余报告的另一个来源，是AI信息的“近亲繁殖”。一旦互联网充斥着AI生成的内容。如果AI开始学习AI生成的东西，其智能会产生“数据坍塌”。为了维持智能，人类必须投入更多算力去清洗、筛选和合成更高质量的数据。
其四，AI 正在创造一种新型的“数字官僚主义”。虽然AI降低了单一任务的成本，却大幅提升了系统的协同成本。当一个公司每天产生100倍的文档和邮件时，管理这些产出所需的“审阅、对齐、合规”时间也随之爆炸。中层管理者的会议反而更多了，因为他们需要处理大量由AI生成的、逻辑平庸甚至充满幻觉的信息。这种系统性的“摩擦力”正在抵消掉技术带来的边际收益。
资本市场的“乐”与“忧”对于投资和资本市场而言，AI自我创造需求的爆发期可能还没有来。尽管大模型的竞争远没有结束，无法判断鹿死谁手。但硬件算力的格局相对清晰，芯片、存储、光通信、PCB等完整产业链上的收入利润增长明确。于是资本大规模涌入算力产业链。
苏州，作为算力产业链上的明星城市，那些过去的消费电子企业重新焕发了第二春。一下子成为股票市场上今年以来的宠儿。难怪有投资者感叹，AI含量最大的区域是大湾区，AI含量最大的城市是苏州。
2026年A股市场最“靓”的仔，集中在苏州，集中在AI算力硬件产业链。
算力硬件产业链，集中在苏州▼
资本市场欢喜的，还有投资规模。原先投资者担心，美国的大企业，比如“七姐妹”，未来的现金流不足以支持他们持续进行大规模资本支出。现在看来，担心过虑了。AI投资的来源是全社会。
这次湾区调研，我接触了很多家庭作坊式的PE和VC，没有科技背景，没有投资经验，仅仅听从身边人的经验，和对创业者的普通接触，就投身其中。大众创新、万众创业。AI投资已经带有盲目性，而这种盲目的投资热潮是广泛的，巨大的，全社会的。未来算力投资的融资，不仅仅来自大厂，更来自全社会。
AI的投资金额上升速度超过历史上其他科技推广过程▼
AI 可以无限生成、无限消耗 Token，但它永远无法完成两件事：一是基于价值观的终极判断，二是承担责任的肉身勇气。这可能是留给人类最后的两类工作岗位。
在“算力KPI”无法触及的领域——关于爱、关于审美、关于那些笨拙却真诚的深度联结——去保卫我们作为人的最后尊严。工具应当是解放我们的，如果它变成了枷锁，那么重新定义价值的人，必须是我们自己。
本文来源：陈李liche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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